2026/1/2 23:40 爸爸於醫院離世
爸爸那時狀況還算穩定,戴著正壓呼吸器
跟看護交接完,我回老家跟媽媽交代一些事,去吃了老家附近有名的加熱滷味
回到中和,剛洗完澡,護理站值班醫師打電話給我的時間,也就是爸離世的時間點
我再度回到病房,爸爸的生命徵象儀已經是一條直線
使用的正壓呼吸器已經卸下
爸爸的表情是安詳的
兩個哥哥隨後都趕到了病房
新的看護先生之前夏天有照顧過爸爸
他細心提醒我們要幫爸爸準備一套乾淨的衣服跟鞋子
我在病床旁放了佛光山心定和尚的唱頌,然後就在護理站簽文件,等候妻子弟弟介紹的禮儀公司經理來協助
同時看護幫忙仔細地用沾了沙威隆稀釋液的溫毛巾擦洗爸爸全身
香香的味道,爸爸好像也出現了一抹微笑
我是家裏最小的孩子
跟哥哥們差了十多歲,都超過一輪
小時候在爸爸的結拜兄弟聚會時,常常會聽到爸爸開玩笑地說我是撿來的
相對於在學術上有成就的哥哥們
我真的很像是撿來的孩子
從小背骨
不好好念書
小時候(四、五歲吧)不知梁靜茹在哪裡偷偷給我加了勇氣buff
擋在家門前,跟他說「你不戒菸我就跟你斷絕父子關係」
然後我只知道我媽一把抓我起來抱到後陽台洗衣機旁躲著
爸變成了龍捲風,把家裡的傢俱掃開,
家裡的傢俱換了一輪
而他從那一天開始,與他的硬殼長壽菸說了再見
我爸經歷過國共抗戰,823的時候他在小金門
能安然回來應該是前世的福氣
他不太會說日語,卻能在日商縫紉機大廠台灣分公司做維修師與幾屆外派日籍總經理的司機
這則是媽媽當時給的勇氣跟他對電機機械的天才,媽媽逼他一定要接下這個offer離開小黃司機的不穩定生活
同時只有小學經歷,不懂古典音樂的他,卻願意砸錢讓我學鋼琴(但我最後還是只有一指神功),學美語(只是因為我的求學過程只有我孤單一個人,我哥不是留學就是當兵),讓我在小學去練節奏樂隊(吹口風琴),國中被選去管樂團(吹長號),大學去了台大合唱系*。
他不清楚社會上的流轉,但會跟話題,看政論節目也是會看得津津有味,他有他自己對於政治的見解,但最後他投票還是會尊重各自的選擇
他不太了解我們三兄弟各自念的領域,但知道大哥二哥都在國外唸到了博士學位回台服務,教書教得有聲有色,他討厭我做什麼都像是當時大家揶揄的「趙一半」**,什麼都過個水,但知道我好像在藝文領域那邊有達成點什麼,知道我有演出,還是會被媽媽拉去一起看(雖然音樂會中間睡得很香甜)
知道我不太怕亂講外文(憋腳的日文跟英文),跟外國客人對話好像都有那麼回事,甚至兩三歲帶去阿里山搭小火車還跟外國小孩搭訕***,就會跟結拜的兄弟(伯父們)偷誇。之前公司在貿易展會布展,我偶爾會去探班,在操作較高階程式的縫紉機按這個按那個就做出一個還不錯的繡針花樣,讓客人覺得日系針車不錯用,好像有帶動一點銷售業績。
後來才體會到
他很習慣當黑臉,不管在什麼地方
他只要負責生氣就好
退休後的他,體力不如年輕氣盛時的他
多數時候要媽媽拉著他往外走
但他也沒辦法走遠,力不從心
前幾年,疫情結束後,三高跟心臟問題讓他不得不跟病魔認輸
裝了心臟支架,需要觀察與復健
但他已經習慣嘴硬,不願意讓長照服務員陪他
最後因為跌倒,腦部出血,加劇了他退化的速度
在多方考量下,我們決定讓他在養護機構裡生活,至少不用擔心他跌倒,遠離上上下下舊公寓樓梯的風險
換過一次機構,從汐止回到松山,純粹是就醫跟我們家屬探訪考量
每週我媽都會去看他,我偶爾在他需要回診時帶他去醫院找醫生聊天
聽他說他去了日本還是高雄還是嘉義,聽他說他腦子裡看到的風景
聽他跟隔壁床的伯伯聊到什麼
聽他抱怨怎麼都不給他錢****讓他去搭公車
他之前士林雙連兩邊跑,去找其他跟他年紀幾乎差不多的家庭醫師還有馬偕醫院對他很好的皮膚科跟泌尿科醫師,進了機構後只有去醫院看病或是住院才有機會讓他出來喘口氣,我每次帶他去醫院看門診,都有感覺他很珍惜每次出來「玩」的機會
這次在醫院待了很久的時間,身體有嚴重的感染(敗血症,最後是肺炎)
病程又快又急
九十歲的他,經過長時間抗生素治療也真的累了
他多年前就在我跟媽的鼓勵下,一起簽了DNR
我們也認為不插管,對他的臨終會是較好的選擇
他最後選了跨完年的週末夜登出這個人生
讓我們有時間可以準備與他的告別
他的朋友、同事多數都早一步回天家了,連他的日本老闆(膝下無子卻待我如子的橫山先生)也是2025年春天就先一步離開
他現在可以好整以暇地跟著菩薩,在天上與好友們相聚
我們選擇一切從簡,只有簡單的家祭,也感謝禮儀公司的經理成全我們對爸爸最後旅程的決定
謝謝爸
您這一生辛苦了
就在西方隨著佛陀修行,逍遙自在
阿彌陀佛
不肖兒
跪謝
註:
1. 之前考大學流行講「由你玩四年」,我聯考分數不太好,但填志願卡的時候運氣不錯,進了台大森林(本來想去國防牙醫的),然後直屬學長推了一把,考進台大合唱團
2. 趙少康之前被揶揄的稱號叫做「趙一半」
3.那張照片我一點印象都沒有,完全忘了為何會跟那個外國孩子同框,反正那時年紀小,臭奶呆
4. 養護機構不能讓家屬給住民錢,但我們塞一個兩個銅板在他口袋,他會開心